追逐电影

那时候的电影,在一块白布上,放映机呢,在人群后面的桌子上。想要看电影,都要等到天气冷得伸不出手的寒冬腊月。等地里该收拾的都收拾完了,家里该腌的菜、一个冬天要取暖的柴码在墙根的时候,人算是闲了,电影放映队的人就会出现在庄子里。

也不是每天都有电影看。那样奢侈的享受咋会天天有呢?那时候的电影放映员牛逼着呢,要么是大队干部拿上一包冻梨去邀请,要么是让沾亲带故的人去央求,他们才会拉着一堆电影设备走进村庄,为大家放上一场两场。

要放电影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。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,在那些除了吃饭睡觉没有其他娱乐活动的冬日,看一场电影就像是过一个节日。

还没到做饭的时候,房顶上的烟囱就会接二连三冒出炊烟,炝葱花馓豆面的味道瞬间挤满了巷道。三口两口刨进嘴里,把碗筷胡乱地摞在锅台上,临出门时把来不及剁碎的菜叶扔到猪圈里,人们就提着小凳子抱着孩子出发了。

放电影的银幕早已绑在碾场边的两个电线杆上。周围村子的人从各个方向涌来,赶乘驴车的你撞我挤,骑自行车的铃声不断,走着去的都在选最近的路,不管是浇过水的坷垃地,还是结着冰的渠道,只要能跨过去,就会不管不顾地往前走。电影还没上演,如火如荼的喧嚣里却演绎着一场生活百态。

出了一身的汗,还是有点来晚的感觉。人头密密麻麻,凳子挤挤挨挨,好位子都被别人占去了。提着凳子转悠半天,才在场院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块够一家人坐的位子,松了一口气的男人,才有时间撮出一点烟渣子揉碎了,卷个喇叭筒悠闲地等电影开场。

当一束光线照在白布上,整个场院瞬间没了声音,仿佛所有的吵闹都被这白布吸收了,隐藏了,连院子里的狗、院外的驴都没了一点声响。

人群被电影情节点燃了。前面的人头仰得越来越高,后面的人脖子伸得越来越长。影子不时落在银幕上,堵住了电影的场面,一阵叫喊声就会传来,前面的身影低下去了,后面的影子又会在不经意中冒出来。尽管看不到银幕的全景,但冷得跺脚的人们依然裹紧棉衣抱紧小孩看得津津有味。不管多冷,谁都不愿提前离开。直到银幕上出现“剧终”两个大字的时候,人们才极不情愿地一边往家里走,一边埋怨天太冷,路太远。又在和别人打听着下一场电影的放映地,也谋划着家里的活要提前干完,早点吃饭,一定要抢在别人前面,找一个最好的位置。

那时候的人们都追着电影放映队转,那专注的神情就像追着太阳的向日葵,那么饱满。

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民,除了忙地里的活、家里的事,追逐电影就成了唯一的精神享受。虽然片子只有《地道战》《沙家浜》等那么几部战斗片和样板戏,里面的内容熟悉得就像住在一起多年的老邻居,但追着放映队看电影、茶余饭后坐在一起聊电影却是村里人感觉最舒服的事。

后来,县城里有了第一家电影院,一毛五分钱的电影票,有些人进去了,但多数人却为着这一毛五分钱踌躇着、徘徊着,毕竟这是七盒火柴两斤醋的价格啊。

露天电影越来越稀少了,即使有,也是一些老掉牙的片子。没有了追电影的生活,村里人就像一连几天没做睡梦,在人前人后没有了聊天的话题。

正在惆怅的时候,村里有户人家买来了一台黑白电视机,屏幕虽然不大,但毕竟不用掏钱、不用挨冻,而且每天晚上都能看,村里人把凳子搬到了那户人家的上房里、院子里,一部《霍元甲》把村里人看得忘掉了哪一天是芒种哪一天是秋分。

大家的向往都出奇的一致,就是拼命挣钱,在自家的八仙桌子上摆一台电视。

电视从厚变薄,从小变大,从一两个频道到几十个频道,躺在沙发上随便按压一下遥控板,就可以看自己想看的任何电影。曾经费力追逐的电影,就这样从场院搬到了家里,随着智能手机的出现,又从家里搬到了手上。

那些年在寒冬腊月追逐电影的日子仿佛已成了很久远的事情。只是在看烦了懒婆娘的裹脚布一样的电视剧,或者捣手机捣得眼睛模糊不清的时候,又想着坐在场院里去听听人群的叫喊声和一波又一波的跺脚声。

责编:张晓宏